與特倫對話:上報資深記者陳德愉

與特倫對話:上報資深記者陳德愉

「人物故事最動人的地方是在於它的完整和真實。當受訪者願意展現他的情感面的時候,他才會真正地完整而真實。」這次特倫邀請「上報」資深記者陳德愉分享她作為人物專訪記者的工作經驗和個人見解。

什麽契機讓您投進人物專訪?
我在大學畢業之後開始從事記者工作,中間因為家庭因素離開新聞第一線大約10年,後來當我再回到新聞業時,剛好遇到即時新聞的出現。這是一種强調文章短且時效快的新聞形式,我評估自己並不適合做這類新聞。與此同時,我遇到了可以加入當時成立不久的網路媒體「上報」的機會。上報以長篇幅調查報導作為核心,用接近製作周刊而不是即時新聞的方式經營,而人物專訪也是一個可以將故事寫得很長很仔細的新聞形式。也就是說,上報在一個强調又快又短的即時新聞時代,走了相反的方向。當其他人做的越短,我們就做的越長。即時新聞需要非常大量的人力,去產生極為容易被複製的內容,而故事性的寫作或是調查報導卻很難被複製,因為他們都非常個人化,且與記者的創作能力常常綁在一起。因此我就加入上報擔任資深人物記者。

可以介紹一下您的新書《寶島暖實力:在臺灣真切活著的36顆心》嗎?當中哪則人物故事令您印象最深刻?
這本書是我發表過的人物報導合集,其實每個故事我對我來講都很深刻。以台灣女孩柯菲比為例,我寫她的故事時其實她已經去世,等於我要去找尋她的過去。她媽媽想要出版她生前的一本雜記,因此聯絡了我。在寫她故事的過程中,我一直聽著她生前最喜歡的一首歌,去感受她的心情。菲比一直非常堅强地在生命邊緣掙扎,每一天都在疼痛中度過。在她右手被截肢之後,身體的神經一直停留在正在被切掉這件事上,所以神經會不停一直提醒她這個痛感。這個故事是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例子。

發掘人物故事時有什麼挑選準則?
最關鍵的準則是,我會選擇願意與我分享的人。人物故事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的完整和真實。當受訪者願意展現他的情感面的時候,他才會真正地完整而真實。比如一個企業家分享他在投資上的一個挫敗經驗,就算講完這個故事,依舊不夠真實。差別在於他沒有講出他很難過和傷心,或是事情發生後,他有兩個禮拜吃不好睡不着。這才是我們真正想要追求的——透過記者的文章,讀者能夠真正認識他。當讀者能夠真正感受到他内心感受和情感的時候,這篇文章就成功了。如果有兩個受訪者讓我選擇去採訪,其中一個是大人物,當我判斷他不會真誠回答的時候,我會選擇訪問小人物。

作為記者,做專訪的時候需要注意些什麽新聞倫理?
我曾經受邀擔任「幼獅文藝寫作營」寫作講師,主辦方幫我在座談營中設定一個題目叫做「不帶錄音筆的記者」,因為我從來不用錄音筆採訪。我的採訪時間通常非常長,也會真誠地傾聽他們説話,因此與受訪者建立了信任,願意打開自我,毫無保留地分享。但如果我使用錄音筆的話,他們則無法做到這樣。同時因為傾聽別人故事的時候非常專注,即便不使用錄音筆也都會記得。

為了引導他們講出自己的故事,我常常會與受訪者商量說「有些故事不會造成那麽大的傷害,而這部分可以使你的故事更加完整和有邏輯」。另外,大部分人對自己的故事其實都不會太在意,在意的是講述出來的部分會傷害到他親近的人。我曾採訪過一個廣告女王,與她總共訪談了10個小時,持續三天。最後她甚至分享了一個她從未告訴她先生的秘密——由於先天基因的問題造成視力退化,她快失明了。不告訴她先生的原因,是擔心會影響他的企業生意。

當然我也會多問受訪者一句「有沒有什麽你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」以便確保尊重對方,不會將他們不願意發表的内容寫進文章。

尋找訪問對象會與公關接洽嗎?公關可以如何幫忙?
首先,歡迎各行各業例如新創企業或公家單位來與我洽談專訪合作。但由於公關通常都是聯絡長期跑相關產業的記者,比較少碰觸到人物記者,因此很多情況下是我認識受訪人的朋友而成功接洽。例如我採訪過游戲橘子創辦人兼現任執行長劉柏園,與他的採訪就是透過共同的朋友促成。過去也有蠻多受訪者都會主動與我接洽,例如前中研院院長翁啟惠非常希望我幫他寫他的傳記,因此來主動聯絡我。

不過公關常常並不真正認識或了解他們的客戶,希望未來公關能夠掌握講故事的能力。以賣鳳梨酥來舉例,除了直接講一塊鳳梨酥很好吃,也可以透過一個大家都聽得懂也能理解的背後故事。

你對想從事人物專訪報導的新記者有什麼建議?
我認為這類記者必須具有對人的好奇心,並且很願意去充實自己人生經驗的人。我自己寫作這麼多年以來,深深感受到其實我們並不是用手來寫作,而是用心來拾筆。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,你就能夠呈現出對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。同一個受訪對象,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角度,因此我認為擁有「悲天憫人之心」這件事非常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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